厚重的紫铜包边木门缓缓合拢，将坊市外头那些探寻和敬畏的视线彻底隔绝。

门框边缘的隔音阵纹闪过一道微光，室内瞬间安静下来，只能听到红泥小炉上水沸腾的咕噜声。

林昭毫不客气地挑了一张最宽大的紫檀木椅坐下。他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，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。刚才在外面硬顶着杀阵和筑基期威压，这具五岁的凡人躯体其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的热气，将肺里那股隐隐的血腥味压了下去，不动声色地扫过天花板的四个角落。

系统界面毫无反应，确认这里没有隐秘的窥探阵法。

李芷瑶紧紧贴在林昭坐的椅子背后，一只手依然按着木剑。她盯着正对面坐下洗茶的柳青萝，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幼狼。

“边陲条件简陋，只有这几两碧眼青尖，小友将就润润嗓子。”柳青萝拎起泥炉上的铜壶，滚水注入白瓷杯，推到林昭面前。

林昭没去碰杯子，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：“柳主管废了一个管事，不是为了请我喝茶的吧。东西在这，开个价。”

灰色布包被推到桌子正中。

柳青萝微微一笑，眼角那丝精明彻底浮现出来。她拿出一把银质的小镊子，轻轻拨弄着药渣。

“这东西确实难得。里面的法则碎片很纯。”柳青萝慢条斯理地说着，话锋却猛地一转，“但废料就是废料。里面的暴躁灵气已经和杂质彻底黏连，寻常丹师根本没法二次提取。就算送到中州的大炉子里去，剔除杂质的成本，恐怕比这东西本身的价值还要高。”

她放下镊子，比出三根手指：“看在小友背后那位前辈的面子上，我千金阁愿意兜底，三百下品灵石。”

这个价码，连买一颗最劣质的凝气丸都够呛。

李芷瑶呼吸一滞，差点没忍住拔剑。

林昭却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。他没有去辩驳什么杂质和提纯难度，而是精准地抛出了一句话。

“这药渣若是直接投进融丹期的地火炉，用玄冰草压住火候，一炷香的时间，能省下三千块下品灵石的灵炭消耗。”林昭盯着柳青萝的眼睛，“这笔账，你们千金阁那些熬瞎了眼睛的丹师，算得比我清楚。”

柳青萝拨弄镊子的动作顿住了。

她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诧。这不是讨价还价的市井手段，而是对高阶炼丹流程极其精准的法则级认知。眼前这个五岁小童，绝对是将某个老怪物的原话复述了出来。

“……小友倒是行家。”柳青萝重新审视着林昭，沉默了片刻后，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放在桌上，“三千下品灵石。这笔买卖，千金阁交小友这个朋友。”

林昭抓过储物袋，掂了掂分量，没有道谢，直接塞进怀里。

“钱货两清。告辞。”他跳下椅子。

“慢着。”柳青萝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叶，“小友怀里揣着巨款，出了这扇门，怕是走不远。王家那个号称‘毒蛛’的暗探苏绮梦，已经在坊市外围的巷口转了半个时辰了。你们那点跟梢的护卫，防不住她。”

林昭停下脚步。他确实需要这笔钱去买布置家族防御阵法的材料，如果被王家盯上，不仅材料买不成，连底细都会被扒光。

柳青萝见林昭停步，满意地笑了笑。她手腕一翻，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红木托盘，盘子里放着一卷泛黄、边缘有些烧焦的残旧羊皮卷。

“这是前些日子流落到边陲的镇族阵法残卷，虽然是个残篇，但上面有中州大宗门的手笔。”柳青萝语气随意，“小友若是花两千五百块灵石买下它当个‘护身符’，我千金阁保证，你们能安安稳稳地回到林家。”

这是赤裸裸的敲诈。借刀杀人，顺便把积压的废品高价清仓。

林昭盯着那卷残破的羊皮卷，脑子里的算力飞快运转。

巨额定金会直接抽干他刚刚到手的救命钱，林家将面临没有实战防御材料的空虚境地。但如果不买，苏绮梦的试探必定接踵而至。与其被动挨打，不如……

“走。”林昭没有碰那托盘，而是直接推开了贵宾室的门。

柳青萝愣了一下，眼看着两人走出通道，朝坊市外走去。

坊市外围，连通着一片废弃的乱石滩。这里的视线昏暗，常年弥漫着一层灰色的瘴气。

乱石滩右侧的一根巨大钟乳石背后，苏绮梦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。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紧身夜行衣，手里把玩着一根细若游丝的灵线。她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，死死锁定着从矿洞口走出来的两个泥猴。

“林家的小少爷……居然能让千金阁废了一个管事。”苏绮梦舔了舔猩红的嘴唇，“带了什么好东西，让姐姐瞧瞧。”

就在她的神识即将触碰到林昭的瞬间。

李芷瑶突然加快脚步，像是脚下踩滑了，猛地撞翻了路边一个正在兜售劣质符箓的散修摊子。

“你眼瞎啊！”散修跳起来就骂。

“是你把摊子摆在路中间的！不服去生死台！”李芷瑶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，此刻直接拔出腰间那把崩了口的木剑，一身凡人的蛮力全爆发出来，一把揪住那散修的衣领，大声叫骂起来。

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，周围的散修立刻围了上来看热闹，场面顿时乱作一团。

苏绮梦的视线被涌动的人群挡住，神识也因为几百个修士杂乱的灵力波动而出现了短暂的盲区。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，强行催动灵力，试图拨开干扰。

就在这几息的盲区里。

林昭并没有趁乱逃走。他反而转身走上坊市门口那处略高的青石台阶。

此时，苏绮梦的神识刚好穿透人群，模模糊糊地扫到了台阶上的动静。

林昭站在那里，手里正把玩着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。柳青萝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，手里托着那个装有残卷的红木盘。

“这破卷轴当个添头还行，多要一块灵石我都不买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灵力的微妙传递下，刚好能让神识边缘的苏绮梦听见。

他故意装出一副极其嫌弃的样子，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残卷的边缘，抖了抖上面的灰尘，仿佛在看一块擦桌布。

“三千灵石，一分不少。”柳青萝极其配合地冷着脸。

林昭咬了咬牙，似乎经过了剧烈的内心挣扎。他最后像泄了气一样，把那个刚捂热的储物袋重重拍在托盘上。

“定金先给你！”林昭粗鲁地把残卷塞进怀里，手放进去的时候，极不自然地在胸口按压了两下，仿佛生怕那东西飞了。随后，他指着旁边一个装满废弃低阶阵盘晶石的破竹筐，“这些没人要的晶石边角料，全给我包上，不然这买卖我不做了！”

柳青萝挥了挥手，几个伙计立刻把那些不值钱的废弃晶石打包递了过去。

阴影中。

苏绮梦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她看得清清楚楚，那个林家小少爷虽然嘴上嫌弃，但给钱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，最后那个索要废品的动作，简直就是欲盖弥彰！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苏绮梦慢慢收回神识，嘴角的笑意变得极其残忍。

林家根本没有什么大能护道，他们来千金阁变卖最后的底蕴，就是为了这卷镇族阵法残卷！只要把这个情报传回王家，林家那虚有其表的空壳子，一戳就破。

她像一条毒蛇般缩回阴暗处，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已经走出乱石滩的林昭一行。